唐朝的李泌是个很好玩的人。说他是隐士吧,他出入于魏阙皇宫;说他是官僚吧,他又常常处于山林泉下。隐时学道练功,成就了一副仙风道骨;仕时经时济世,甘当了一个马奔牛走;傲时敢与皇帝叫板,弱即听由君主揉拿。《太平广记》说他出生不凡,在娘肚子里足足呆了三年,天生是个“异人”,人是特别聪明的,经史子集,无所不阅,天文地理,无所不晓,“少聪敏,博涉经史,善属文,尤工于诗,以王佐自负。”十来岁时,有神童之誉,受到唐玄宗的召见,宰相张九龄对他格外器重,寄予厚望。象他这样“起笔不凡”的人,混个公侯是唾手可得的吧。
可是,他偏不上这个道,要他科举他不科举,“操尚不羁,耻随常格仕进”,他是不是想走另外一条“终南捷径”?可能是吧,他十五六岁,即云游天下,遍走名山,访仙问道,求佛拜禅,仿佛飘飘在三界之外,悠悠不在五行之中。羲皇上人做得名气大了,他却忽然挂念人间俗物事情来了,写了一篇策论,从嵩山山上直飞天子案头,力陈时局,被唐玄宗召进宫来,授予待诏翰林院,供职太子东宫。到了这“体制里头”,他却不懂得如何游戏,继续保持在野作风,常常“讽刺时政”,所以就被皇上捉弄了一把,把他贬到遥远的湖北去了,李泌此时无牵无挂,他就一气之下,一跺脚,就走人,“乃潜隐名山,以习隐自适”去了。 “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”安史之乱发生后,唐玄宗“引咎辞职”,把位置让给了其崽肃宗,几十上百年的天下太平与歌舞升平,造就了千万“太平臣子”,这些太平臣子很会享受“太平”,却不会如何应对“不平”,肃宗上台伊始,除了头上那顶皇冠很有力量之外,其余可以借助的力量几乎寥寥无几,有人给其数了数,其身边的文武大臣,总共才30人,多半不可用的。于是李泌“趁虚而入”,奔走到肃宗名下,李泌智高心慧,胸中有韬略千般,雄兵百万,成为肃宗唯一可以依赖的“智囊”,肃宗靖宇天下、扫除胡尘,其计其策,几乎都从李出,由此,肃宗对李泌高看一眼,厚爱一层,恩渥无复加焉,“卧则同塌,行则同车”,一时间,“四方文状,将相迁除,皆与泌参议,权逾宰相。”
李泌“权逾宰相”,但他不是宰相,不是不让他当宰相,而是他不愿意当宰相,他只当“山人”,肃宗对其物质奖赏与精神鼓励,他都谢绝,安史之乱平息之后,朝廷论功行赏,以李泌为第一,肃宗对李泌说:“只要先生开口,朕将倾其所有相与。”李泌听到这话,心中有个“恶作剧”的念头浮了上来,他什么都不要,只要把皇帝的尊严耍一耍,于是他就说:“臣但求枕陛下胫腿酣眠一睡。”他是想把皇帝当枕头给他“垫脑壳”睡一觉,这个要求高吗?有什么高的呢?供人“睡一下”,没见哪里“破”没见哪里“缺”,不花什么成本哒;这要求不高吗?把皇帝当睡觉的枕头,九五之尊严何在?肃宗倒是伸出了一条腿来,将李泌的头轻轻托起,放在自己的腿上,旁边的人看见了,觉得这不得了,马上就赶来,想把李泌抬起,丢到“阴间里去”,却被肃宗制止,李泌于是在皇帝的腿上安然睡了千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一个美梦。
李泌待安史之乱平定之后不久,就辞职不干了,肃宗“假装无知”,问他这是为什么,李泌说:“臣有五不可留,臣遇陛下太早,陛下任臣太重,宠臣太深,臣功太高,迹太奇。”所谓“功太高”,就是说革命胜利了,走狗该走了,所谓“迹太奇”,就是把皇帝当枕头睡这事啊,肃宗能把这事情忘记么?赶快走人确实是高着,李泌于是就这么走了,到南岳衡山去修道去了。
肃宗后来把自己给李泌当枕头的事情彻底忘了,他“死去原知万事空”了哒,但是他的崽没有忘,肃宗之后是代宗,代宗对自己老爸被李泌“乘人之危”强行地“睡了一回”一直耿耿于怀,他的意思是,你李泌强奸了我老爸的尊严,那么我就要强奸你李泌的操守,所以他就把李泌从南岳请进朝庙来,天天当“中兴功臣”以待,好酒好菜侍侯着哪。唐大历三年端午,朝廷文武百官个个都给代宗献礼物,独李泌一无所有,一个人上穿汗衫,下着短裤,衣衫不整,一副“名士加痞子相”地上朝来,代宗就问:“先生何独一无所献?”李泌答道:“臣居禁中,自巾至履,皆陛下所赐,所余唯一身耳。”我李泌所穿的东西从上到下都是您给我的,我哪里有东西献给您呐,如果霸蛮要我送礼物,我只有这“人一个,身一条。”
这话在李泌那里,是开玩笑的,可是代宗就拍掌连连叫好好好:“先帝欲以宰相委屈先生而不可得﹙听听,他记得那老爸当枕头的事了吧﹚,自今既献其身,当听朕安排,由不得先生矣。”怎么安排呢?“朕欲先生食酒肉,娶妻成家,受禄位,为俗人!”果然,代宗把酒杯端到李泌的嘴边,天子给李泌倒酒来了,不喝也得喝;天子把一位漂亮的卢氏女子送来了,来破李泌这“佛身”了;天子把“红头文件”的“任命书”下发了,把官帽给李泌戴上了,世上什么都可忘,唯有妻子忘不了;世上什么都可忘,唯有帽子忘不了……这样,就把五行与三界外的李泌彻底地关在了“体制内”。
你李泌不在体制内,你可以拿捏皇帝,那么现在,你李泌在体制内了,我皇帝就可以任意地拿捏你了:李泌的宰相帽子戴上去不久,就被代宗贬为江南西道判官;不久,又被贬为楚州刺史,李泌不再是过去的李泌,他已有家室之累,帽子之箍,还能有过去当“山人”的精神自由么?还敢讽刺时政么?还敢叫皇帝给他当枕头睡觉么?他只有老老实实服从安排,恭恭敬敬听从调遣,规规矩矩任从摆布了。
诸位明白了吧:在体制外,你可以戏弄皇帝;到了体制内,那就得由皇帝戏弄你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