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称,就是自己称呼自己。据说在秦代以前,凡人称自己时都叫“朕”,到了秦始皇即位以后,却霸占了这个字,说是要专门用做皇帝的自称,于是平民百姓只好靠边,谁敢拿脑袋开玩笑呢?一直到清末皇帝被赶下台,“朕”才取消了专属权。可是这样一来,普通老百姓也没有人用了,大概怕别人产生联想或攻击吧。秦末,有个叫项羽的人,率众造反,因勇猛过人,自称“西楚霸王”,一听就知道浑身是胆雄赳赳;而一般的老百姓,最多称自己一声“老子”(阿Q就曾多次提到“儿子打老子”)也就到顶了。 但在我认识的人中,确有一些很拿自己当个人物的。有一天值班时,电话铃响,我拿起听筒问:“您是哪一位?”电话那边答道:“我是梁大师!”我一听,既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更夹杂着几分惶恐。因为听那口气,这大师应当是我熟悉且敬仰的,但我又不敢乱猜,觉得一旦猜错就是对大师的不敬。于是小心翼翼地问:“请问是哪位大师?”梁大师这时才有点不情愿地报出了真名实姓。 我还有几个文人朋友,他们在所居住的地面上,或丹青,或妙笔,受到人们的尊敬乃至仰慕。遇到聚会的场合,人家介绍起来,都是“这位是著名书法家”或“那位是文坛泰斗”,次数一频,场合一多,连他们自己也觉得有些膨胀。于是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:一位画家,亲自书写了“华夏著名国画家×××工作室”的牌子,挂在自家的大门外;我的一位写散文的朋友,凡在文章中提到自己的大名时,必加“著名”二字以冠其前…… 这样的一种自称,即使不是言过其实,也会招人不屑和诟病。因为,如果您真的达到了那么高的水平,其实不必亲自担当自我表扬的任务,自有评论家或吹鼓手来替您忽悠或吆喝。自己出面张罗,虽说亦无不可,总让人有点鞋帮做帽檐——自抬自的感觉。弄得不好,反倒成了自我讽刺、自欺欺人甚至丢人现眼。中国自古就有“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”一说,所以不该像打仗时抢占山头一样,首先把什么“著名”“大师”等好听的帽子往自己的脑袋上扣,或是不惜曲解事实内容,干些别有用心的勾当。比如许多作家的名片上都写着“国家一级作家”的“头衔”,其实这个东西的正式称谓,应当是“文学创作一级”,它是一种职称,或说是发工资的标准,但不知哪位高人带头,叫成了“一级作家”甚至“国家一级作家”,从此群起响应。外人听来好像是“一级作家”就是文章一级了,就像果品公司收购水果,一等的价钱自然比二等、三等的要贵一些。好在内行人知道,职称早已越过了技术或学术水平的层面,剥离出的,只是一个待遇的标志而已。 周泽雄先生说:“文人中的投机分子几乎比历史上政治家的总和还要多。”(《文人这一行》)周先生的话不一定是一种数学上的分析,但大凡文人,都想推销自己,以使自己的东西有更多的赏识者,却是确定无疑。然而尽管如此,也要对自己有个基本的估价,不要过低——这一点据鲁迅先生分析,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起就已经绝后了,但也不要过高。高处不胜寒。最简单的例子,一个人顶多只能自称“老李”而不能是颠倒的“李老”。这种分寸的拿捏,委实含糊不得,否则,差之毫厘就会演绎成谬之千里。自称“著名”“大师”者,在我看来,都是对自己估计过高的一类,不好。 我想说说不久前魂返道山的启功先生。启功先生是一个达观、谦虚、善良的老人。有一则广为人知的笑话说,启功因为身体欠安,闭门养病,奈何访客不断,不胜其烦,于是就以其一贯的幽默,写了字条贴在门上:“大熊猫病了,谢绝参观!”从此,先生得了一个“大熊猫”的雅号。这个笑话传得久了,很多人都信以为真。后来先生与朋友谈起此事,郑重其事地说:“有人说我自称大熊猫,那都是误传。我还有自知之明,哪敢自称国宝呢?其实我写的是‘启功冬眠,谢绝参观。敲门推户,罚一元钱’。”一个真正担当得起国宝重任的人,却不敢自称“熊猫”,而我们一些本来根本不著名或不那么著名的人,却自称“大师”“著名”,两相对照,高下厚薄,真如小葱拌豆腐,一清二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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